十三號的約定 | 第十五章：倒數的開始

時間：東東一直坐到天色完全暗下來，先慢慢起身離開啟德。
摩天輪的燈一盞一盞亮起，黃白色的光沿著圓形向上攀升，照亮夜空，帶著一種刻意營造出來的熱鬧感。
遊樂場裡仍然有人。

碰碰車的撞擊聲、
過山車的尖叫聲、
笑聲與叫賣聲混成一片，
好像這個世界可以一直這樣運轉下去。
而他已經無心再留。
走到出口時，
東東回頭望了最後一眼。
心裡忽然泛起一股奇怪的熟悉感——
彷彿自己同這個地方，
早就有過某種約定。
只不過，
真正的約定，
尚未開始。

回到家裡，
東東沒有開燈，
直接坐在梳化上。
屋內靜得出奇，
靜到可以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他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腦袋卻比白天更加清醒。
啟德。
摩天輪。
十三號車卡。
還有那個男人留下來的時間。
一句一句，
在腦海裡反覆敲響。
——一月十三日，十三時十三分。
他慢慢睜開眼，
望向牆上的時鐘。
指針走動得一切正常，
沒有停頓，
沒有錯拍。
但他忽然發現，
自己已經不再只是「看時間」。
而是在計算。
不是幾點幾分，
而是距離。

到第二個夜晚，
他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倒數，
已經開始。
這個念頭令他心口微微一緊，
好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拉住。
他很清楚，
即使嘴上沒有承認，
身體早已為那一刻做好準備。
接下來的日子，
他照常工作、吃飯、搭車、聽收音機。
一切看似沒有改變。
但腦海裡，
那個無聲的節拍，
一直存在。
像一隻看不見的鐘，
慢慢收緊。

某個深夜，
東東打開了收音機。
晚間新聞正在回顧近年的本地變化。
主播語氣一如既往平靜，
提到有大型企業在經歷多年困境後，
已於二○○○年，
正式停止營運。
新聞沒有多作評論，
只簡單提到，
相關安排早在數年前已經展開，
到今年，
終於走到結束的一刻。
東東聽住，
心裡卻泛起一種說不出的不安。
明明只是企業新聞，
卻讓他想到「提早結束」這幾個字。
好像有些事情，
本來應該再運作一段時間，
卻被迫提前停下來。
收音機的聲音繼續播放，
但他已經聽不清後面的內容。
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時間，
有時並不是自然走完的。

那天晚上，
他忽然想起童年在荔園乘坐摩天輪的畫面。
排隊。
上升。
燈光亮起。
整個世界被包裹在高空的安靜之中。
那是一種很穩定的感覺。
世界在下面，
而時間，好像暫時停了下來。
啟德遊樂場的出現，
復刻了那些元素。
讓他感到既陌生，
又熟悉。
彷彿時間不是向前走，
而是繞了一個圈，
拉著他回到某個還未完成的位置。

這幾天，
東東開始留意身邊的細節。
行人的步伐，
有時快得不自然，
有時又慢得過分。
紅綠燈的轉換，
偶爾會讓他產生一瞬間的錯拍感。
而每一次，
當他抬頭看到遠方摩天輪的影子，
心口都會不自覺地收緊。
那種感覺不像恐懼，
更像是——
預感。
彷彿整個城市，
正在為某個明天鋪路。

某晚，
他攤開筆記本。
把摩天輪的符號位置、
燈光排列，
以及這幾天的倒數感覺，
一一記下。
每一次筆尖落下，
他都能感覺到手指間
傳來一點細微的震動。
房間的光線被桌燈拉長，
影子與筆記的線條交錯重疊。
那一刻，
他突然意識到——
這不只是他的倒數。
也不只是他的選擇。
好像有某種東西，
正在暗中觀察、
同時記錄。

他停下筆，
抬頭望向天花板。
一個模糊的畫面在腦海浮現——
不是具體的形狀，
而是一種錯位的感覺。
好像城市的輪廓，
正在慢慢偏移。
他忽然明白，
這些天出現的異樣，
不是偶然。
也不是幻覺。
而是一種測試。
測試他是否察覺，
是否選擇繼續看下去。

夜色愈來愈深。
東東把窗簾拉上，
房間裡只剩下桌燈微弱的光。
他合上筆記本，
靠在椅背上。
腦海裡浮現的，
是同一組畫面——
十三號車卡、
摩天輪、
還有那個尚未到來的時間。
他低聲說了一句話，
像是在確認，
也像是在接受：
「十三號。
十三時十三分。」
他沒有再補充任何承諾。
窗外的夜風輕輕吹過，
遠方的燈光忽明忽暗。
倒數，
已經開始。
而他知道，
自己已經無法
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