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女媧煉石補天之時,於大荒山無稽崖煉成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頑石,補天只用去三萬六千五百塊,尚餘一塊未用,棄置山下。此石自經鍛鍊,靈性已通,見諸石皆得補天成名,唯獨自己被棄,不免自怨自歎,終日悲號。
一日,忽見一僧一道,自遠方而來。那道人骨格清奇,神情瀟灑;那僧人眉目慈祥,步履從容。二人來到石旁,談論人間榮華富貴、悲歡離合,語氣間似有無限滄桑。那石頭聽得入神,心中大動,忙開口求道:「二位仙長,可否帶我到人間一遊,也見識那富貴榮華?」
僧道二人相視而笑,道:「你雖有靈性,但形體笨重,如何入世?」石頭苦苦哀求,聲聲不絕。道人便說:「也罷,人間本是一場幻夢,你既有此心,便帶你去走一遭。只是須記得:繁華過眼,皆為虛幻。」
說罷,道人將石頭幻化成一塊玲瓏美玉,上刻字跡,攜帶而去。那玉晶瑩剔透,隱隱有靈光流轉,似乎預示著一段奇異的命運。
再說姑蘇城外,有一戶人家,姓甄名費,字士隱。此人稟性恬淡,不喜功名,家中略有資產,日子過得頗為清閒。他平日愛讀詩書,常與鄰里文士往來談論。其妻封氏賢淑持家,夫妻二人和順安穩。只是年過半百,膝下只有一女,名喚英蓮。
這英蓮生得眉清目秀,聰慧可人,是士隱心頭至寶。每當閒時,他常抱著女兒在庭院之中賞花看月,心中雖有一絲人生易逝之感,但眼前家庭溫暖,倒也自覺滿足。
一日中秋,士隱攜女出門賞燈。街市燈火通明,人聲鼎沸。英蓮見花燈精巧,歡喜不已。士隱與人談笑之間,卻一時疏忽,待回頭尋找時,女兒已不見蹤影。四處尋覓,仍然杳無音訊。
這一失,竟成一生之痛。士隱夫妻日夜悲哭,尋遍鄉里,終究無果。從此家中歡樂不再,士隱也漸漸心灰意冷。
更有一日,忽來一僧一道,在門前高歌而過。歌曰: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塚一堆草沒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
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士隱聞歌,如雷貫耳,心中震動。他忽然想起昔日的榮華富貴與今日的悲苦落寞,不禁怔立良久。待追出門外,那僧道已遠去,只餘歌聲隱隱在風中飄散。
不久之後,甄家又遭火災,一夜之間,家產焚盡。士隱自此更加看破世情。某日再遇那僧道人,二人只淡淡說了一句:「一切皆夢。」
士隱忽然恍然大悟,長歎一聲,竟隨二人而去,從此不知所終。
這一段人世悲歡,正是那通靈寶玉入世的開端。人間繁華,如夢如幻;愛恨榮辱,皆是因緣。後來那塊玉落入賈府,伴隨一位公子出生,從此引出一段驚心動魄的家族盛衰與兒女情長。
而這故事,也正從此緩緩展開。